两头都不着地的人体摄影
在日本念书的时候,我的一个来自台湾的同学好友曾经告诉我,在台湾有过这么一句话:"你要害一个人,就让他去办报纸。"这就是说,在台湾,人们曾经在某一段时期里有一种共识,即办报是一种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营生。对于当今的中国人体摄影,我想我也可以把上面这句话改成:"你要害一个人,就让他去拍摄人体。"
之所以这么说,是基于对目前中国人体摄影的现状的有限的个人认识。我认为,对于像人体摄影这样一种复杂的视觉作业,中国的摄影家尚没有达到可以拍摄出令人满意的作品来的水平。而就他们的综合素质来说,在目前情况下,如果他要尝尝人体摄影这?quot;梨子"的滋味的话,对他只能是利少弊多。这么一说,反倒是我好象成了一个很世故的人。只是斤斤计较于利多弊多的问题,而不是出于对"艺术"的"热爱"。其实,这完全是出于对一个摄影家的爱护所发出的忠告。
我一直认为,拍摄人体尽管有许多令人羡慕之处,并且也容易迅速提升自己的艺术满足感。但是,这又确实是一个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视觉作业。因为一个摄影家的想像力、表现力、对事物的感受方式、艺术品味会在他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暴露无遗。一个摄影家或许可以在其它领域的拍摄中,因了对象、题材的限制(这其实也是一种幸事)而获得可以较为令人满意的成果,也可以因此展现自己的摄影才能,但这种拍摄也许不会像人体摄影那样容易暴露自己的艺术品味。然而,在人体这个摄?quot;战场"(估且借用美国摄影家克鲁格的话"你的身体是一个战场")上,摄影家稍不小心,你的品味与审美就会露了馅。且不说这"馅"的好坏。
因为人体这个题材真正是一个无法藏"拙"、无法藏"俗"的试金石。每个摄影家的人体摄影影像肯定会成为透露他的个人的品味的线索。当然这不是说,摄影家为了藏"拙"或藏"俗"而不去拍摄人体。更要命的是,这种"拙"与"俗"有时本人毫无知觉,却因了对人体的"爱好",因了人体摄影而一举显露了出来。另一种情况是,即使已经暴露?quot;拙"与"俗",但是本人却又无法看清而旁人却已洞若观火。这就好象是"皇帝"的新衣一样。自己浑然不觉自己的问题,但却已经被别人看个正着。那就更令人望之油然而生同情之心了。所以,奉劝所有对人体摄影心向往之的摄影家,你是不是已经掂量过自己的实力足以担当人体摄影这个重任?
我总是觉得,中国人的功利实用性、急功近利性是使得当今的摄影家无法以一种超然的态度来对待人体摄影的重大障碍。这也许是处于这个拜金时代的中国人的一种宿命。但无法脱俗在某种程度上却与一个民族的国民性与文化心理有着深层的联系。而无法脱俗却又怎能拍出好的人体摄影作品?
如果没有一种对生命的美的微妙体察,如果没有杰出的想像力,如果没有对形式的敏锐的感觉,我们能够期待杰出的人体摄影作品的出现?现在的许多人体摄影总是要落到实处,缺乏想象力,没有一种从容与超然。结果这样的人体摄影总是令人索然无味,反而显出一种本质上的文化的尴尬。
作为艺术表现的一种,人体摄影表现至少指向两极。一极是表现情欲的冲动,但这又不是单纯的肉欲的露骨的满足,而是一种生命之美的异军突起,这种情欲表现显示出摄影家旺盛的生命力与对生命与生命之美的不可抑制的爱。如捷克的索德克的人体摄影作品。另一种则是通过人体探索一种形而上的视觉哲理,或者说是在通过人体这个媒介思考生命的形而上。如那个大家熟知的威斯顿的作品。但中国摄影家们的尴尬处境是,既囿于现实环境而无法做到如索德克般?quot;骚"(一个朋友称他为"骚的客"),也没有艺术才能与精神境界来以人体为媒介探索形上之"真"。这就是尴尬的地方。而且这个尴尬相当致命。
用在索德克身上的这个"骚"字也许在我个人看来就是西方人的"eroticism"情色是也。这与色情不是一个东西。这是我的直觉所作的判断。不存在理论的探讨,所以请想要与我商榷者不要与我叫阵。而中国的人体摄影却怎么也"骚"不到那个份上。那么不"骚"也罢,且朝另一头去。来创造像威斯顿的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令你冷静、沉思的人体吧。但也无法如威斯顿般明澈,洗尽俗气,并且对于形态有着天生的敏感。如果这两头都按不住处的话,或者说两头都不着地的话,那么,其结果如何就可以想像了。
以"艺术"的名义?
现在的摄影杂志上,经常可以看到组织摄影爱好者与摄影工作者到某个景点从事人体摄影"创作"的广告。这些广告文字相当煽情。比如,一则广告的标题就这样写道:"态度、视觉、品味、感性、文化┅┅"。言下之意,凡是现下小资与中产们精神上所需要的,通过"创意人体摄影",你都可以得到。
这些人体摄影活动广告还许诺配备有"著名"的人体摄影高手现场辅导,确保有"专业的"、"高素质的"有时甚至是"欧洲的"人体模特"供"影友"创作"。而拍摄景点则不是"蓝天、大海、椰林、阳光"俱全的海岛,就是有着典型中国元素的黄河源头与陕北窑洞。这些广告承诺人体摄影是一种文化的休闲。因为"自然""健康""乡愁""异国情调""创造""艺术"等举凡在日常生活中不可能一举包容的事物,经由人体摄影这种"艺术"创造活动可以全部包而括之了。
不过这些活动的费用,往往动辄上千。可想而知,这不是一般人可以负担的"娱乐活动"。如果这些活动组织到了境外,国外的金发女郎(据参加者后来发现,许多模特都是临时抓差的,但在中国人眼中几与名画中的裸女们无异了)也成为了我们的摄影爱好者与摄影工作者的"被摄体"的话,那费用当然又水涨船高了。如此,这种人体"创作"活动当然排除了经济实力不够或者无法运用公家"报销"权力的也是爱好人体摄影的人。这么一来,这种活动的目标为何就可以相当清楚了。这与其说是人体摄影,不如说是人体消费。
借用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的理论,可以认为这其实是一种文化上的区别行为。因为通过这样的活动,有钱的摄影人与无钱的摄影人之间的差别马上就出现了。通过这种以文化的名义举行的商业性活动,有钱的参加者在精神上获得了一种满足与优越性。因为这并不是一种什么人都可以参加的活动。同时,它也满足了一种观看甚至是窥探的欲望。摄影似乎生来就要观看一切,当然包括了人体。然而,在我们这样的文化传统之下的国度里,观看还受到道德伦理的掣制,并不是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的。而有了"艺术"的名义,人们的窥探就有了一种合法性。最重要的是,这证明窥探也是有的区别的。
虽然这种活动的结果往往只是拍摄了大量如肯尼斯·克拉克所说的"裸体"(naked)照片,而根本不是什?quot;裸像"(nude)作品。克拉克在他的《裸体艺术》一书中如此解释"裸体"与"裸像"的区别。"'裸体'意为被剥光了衣服,暗指某种绝大多数人都会感到窘迫的状态。与此相反,被有教养地使用的'裸像'一词,却没有令人不快的意味。这个词给人带来的印象并不是蜷缩的、无助的身体,而是平衡的、充实的、自信的躯体,经过改造的躯体。"这些一伙人蜂拥而上拍摄到的"裸体"照片,要指望它们对文化生产提供什么有意义的产品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这却是一种需要。
业余摄影作为一种大众文化活动,它的文化层级虽然较低,但即使在这种活动中,由于商业的介入,也仍然会出现在这个文化中再分层的可能性。大众文化的参加者卷入到这种分层活动中,形成了不同的层级,因此也完成了一定意义上的身份地位上的区别。然而,由于参加到了这种活动中去,他自身还因此陷入把自己纳入与更高层级的区别的对象的怪圈之中。对于在高尔夫球场挥棒的人来说,这种一群人围着一个人转的人体摄?quot;创作"活动,既没有独占性、又不享受专业服务,有的只是"群众性",显然无法显示他的与众不同的特权地位。他当然不会参加这种活动。
通过这种公众活动,组织者制造出多重意义上的不平等。摄影爱好者之间由于经济或政治权力上的差异而产生的身份地位上的不平等,父权制社会中男性对于女性的单向的视觉榨取的不平等,文化意义上女性形象再现与解释主导权的不平等,所有这一切不平等,其实都在这种看似业余性质的摄影活动中被有意无意地组织了进去。